岭南有灵地,名曰龙仙;龙仙有崇楼,名曰望仙。“龙僻灵池,仙开翁水”,龙仙之谓也;仙人已逝,仙迹仅存,后人建楼寄焉,故谓“望仙楼”也。

余于乙酉盛夏某夕,独登望仙楼。极目遥送,逸兴遄飞。翁江水激,泛乎泱莽之野;东华山峭,扼乎隘陕之口。青云天工,巧作锦衣丽裳;烟霞性灵,自画翠帷羽盖。八泉合于灵池,翁山襟带罗雷;蛟龙振翻江之鳞,长鹰奋垂天之翼。阡陌纵横,邑都繁华,麦稻翻绿,烟炊映辉。登斯楼也,豪气贯胸,壮志凌云,满天画纸,任我图新也。

霎时疾风劲起,茂林奋激。仙袂乍飘,若飞若扬。步脱脱兮,如入太虚幻景;眼迷离兮,恍见春山仙子。仙雾萦绕,身欲举而飞天;仙乐悠扬,魂不附而摄魄。天地苍茫,星月沉浮,浩瀚大宇,为我所驭。神掩八荒兮,泰山之颠难肩;魄顾四海兮,天下唯我独尊!登斯楼也,遥思弄玉之萧,魂归亿万幽冥,几忘此身何处,此时何劫也。

登斯楼也,千古兴废,感慨莫名。秦砖汉瓦,不见废墟之尘;唐宫宋阙,只余离黍之悲。天地一瞬,人生驹隙。岳阳崇阿,空托骚客之愁;岭南风雨,难洗离人之泪。龙潜于深岩,仙隐乎山林,问古今往客,几人得见“龙”“仙”者耶?

嗟夫!此楼地处幽独,没世而不闻。既无岳阳楼之盛名,亦寡滕王阁之饰文,然沐兰蕙香霭,披翡翠灿霞,静若壑谷之芳,寂若山林之隐,昼亲蝉鸟之鸣乐,夜闻松竹之弹雅,此非楼中隐者,阁中雅士耶?噫!刘梦得曰,“山不在高,有仙则名;水不在深,有龙则灵”,山水若此,楼亦然乎?

感古慨今,意犹未尽,夜幕四逼,晚风愈劲。恋恋归陋室,借孤灯秃笔,不觉赋成一韵,拟古律以志之:

望仙楼上欲寻仙,把酒登临兴味酣。

流彩低徊天地阔,白云悄渡古今迁。

东华暮鼓惊鸥鹭,仙女幽笛唤晚船。

南北心情谁与共?一川烟雨满翁山!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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菡萏

2006-09-23 17:59
春风吹菡萏,袅袅绿裙斜。
入水心胸广,出泥枝叶洁。
千丝红豆意,一曲采菱歌。
为语真君子,怜花莫乱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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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夜闻笛赋

2006-09-23 00:04
余外祖元初,隐逸士也。平生所嗜书笛二物,家藏二十四史与竹笛一根,每远出,必重锁厚扃于柜。若时仓促或忘,余攀表弟弄其狎,外母闻之,必急笑斥之:“咄!老头子比命还重之物,汝又嫌捶耶?”余初具智觉,至其家,与伴争物不遂,哭声不绝。哄诱不理,必索原物方休,此物已入他腹,岂可剖而得之?外祖见余泪不止,抱余上小楼。待余立定,遂舒气鼓喉,按指调声。彼时余唯觉其喉腮一鼓一收,活如青蛙吐气,不禁破泣为笑。外祖见余收泪生欢,亦不禁莞尔,抛笛抱余下楼,于人面夸耀,得意洋洋之貌,犹余初学得一百分也!后每至其家,必缠其吹笛,黄发垂髫,其乐融融也。待余年齿悄长,遭际愈深,渐悟其笛味深长,藏其心,蕴其志,发其愤,吐其怨,此时闻笛,莫不黯然销魂也!去岁千里归家,悄上外祖阁楼,满目破败,令人潸然泪下。桌上旧笛,似识旧人,抚拭尘迹,笛口唇迹如昨。睹物思人,不亦伤乎!余于逐客贬宦之地,鸟啼风萧之夜,闻惊心乱魂之笛,赋胡言乱语之文,以托无可奈何之思!

  黯然销魂者,闻笛而已矣!远居岭南,寡然三载。乍闻笛声,悲从中来。泪蜡摇影,墨凝难开。悲矣悲矣,乃作其赋!
  赋曰:故土温润,奈何千里为客?湘水滑腻,奈何经岁难尝?故人燕好,奈何空对尘镜?黯然入梦,笛声骤起。其音缠绵,若失其恋;其音悱恻,若丧其赖;其音哀切,若别其母;其音感伤,若怀旧朋。悚然而醒,烛昏壁暗,衾冷被凉,夜寂人孤。风扣窗棂,跫泣墙侧,乌鸦凄啼,鹧鸪哀鸣,心与物感,神丧魂飞。人世苍凉,谁可奈何?
  乃有伯牙鼓琴,山水相和;老聃别关,大经传世;接舆歌市,孔圣知鸣;荆柯声壮,易水筑哀;冯谖弹铗,君子逞志,此辈佩芷纫兰,虽无补后世,然既合一人,不可谓不遇之悲。
  而有卞和怀璧,枉膑双足;屈子怀美,自沉汨罗;贾君怀才,宣室谈鬼;尾生怀信,抱柱身死;武穆怀忠,颈缢风波;此辈抱玉怀璞,无不以经世济时自命,而身残命丧,遗恨千古。
  或有微子惧逃,后传宋国;庄子钓濮,狂放自适;范蠡泛舟,富称陶朱;子房身退,羽化登仙;陶潜挂印,逍遥桃源;此辈怀智兼慧,遇时兼济天下,穷处独善其身,故能存德全身,流嘉后世。
  更有身怀经济之才,眼具辨马之识者,处无可奈何之时,薄身难全,大志不展,而终生忧郁,名声不达,余外祖是矣!凡古今幽客沦才,既不遇当时,更不遇一人者,无不寄情于物,托物释怀。余外祖饱读诗书,博古通今,身具治乱理世之术,备经天纬地之能。然处妖氛涨炽之秋,终生怵惕惊悚,如履如薄,大莫哀矣!故心事郁结,无可与告,故将吞吐之气,化作金石曳荡之声,自囿自伸,自哀自鸣。其笛音一起,遏青云,啼飞鸟,惊落木,走沙尘,既人不懂其音,而万物与之相激相和,不亦快然于一时乎?
(待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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